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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4日

蜃景|07



  難得有了一夜好眠。

  雖然起得有點晚,但醒來便覺神清氣爽,一走出房門就有熱牛奶可以喝,叼著白吐司的室友自願為自己烤吐司而打開一直懶得使用的烤箱。飽餐一頓後,樓捧著熱呼呼的牛奶,呆愣愣地盯著漆黑一片的電視螢幕,整個人幾乎要陷進沙發裡。

  也許是出生以來第一個那麼悠閒的早晨時光——原本是這麼想的。

  「喂?樓小弟,你有在聽嗎?」

  從話筒爆出的大嗓門讓樓迅速將手機拿離耳邊,又慢慢湊回。

  「抱歉,我昨天很忙,沒時間看訊息。」
  「算啦算啦,想也知道大概是在讀書還怎樣的。」

  牛肉湯同學回應之迅速好像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直接切入正題。

  「我直接問你啊,阿京那傢伙有女朋友嗎?」

  「⋯⋯
  「⋯⋯
  「⋯⋯哈?」

  感覺到胸口一片濕熱,樓趕緊坐起身子,將打翻的馬克杯放到茶几上。他抖了抖沾濕的衣領,回應:「我不知道,牛肉湯同學你不是他的唯一摯友嗎,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是沒錯啦,但他學校以外的事情我可一點也不了解啊。比如說偶爾晚歸啦,對著手機螢幕傻笑啦,還是偷偷在房間跟女生熱線之類的,這種事情就只能問跟他住在一起的樓小弟你啦!」

  牛肉湯同學連續拋出幾個例子,明明只是最基本的敘述,卻讓樓覺得很有畫面。大力揮手想搧開腦中的想像,他接著捏了捏耳骨,困惑電話才接通沒多久,不知為何已經覺得耳朵有些脹熱。

  「你說的這些都沒有,雖然阿京在房間做什麼我不清楚,但很少聽他在房間講電話。」
  「怎麼可能?難道都直接打字聊天嗎?實在是太奸詐了何向京⋯⋯」

  話筒那頭傳來的聲音透著滿滿的不可置信,這大概是樓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聽到別人用那麼戲劇化的口氣講話。

  牛肉湯同學沉默了幾秒,又急切地問:「難道樓小弟你一點也不好奇昨天那個和阿京走在一起的女孩子是誰嗎?怎麼想都只可能是女朋友了吧?」

  「不知道,這種事情你直接去問你的摯友吧。」

  語畢,樓掛掉了電話。

  被熱牛奶潑溼的領口布料緊貼著肌膚,揪起來捏在手中變得有點冰涼,難以言喻的煩躁湧上心頭,樓決定先回房間換一件衣服。

  將襯衫的鈕扣一一扣上,套上了毛背心,樓看著和制服掛在一起的帆布提袋,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捏著手機敲響隔壁房的門板。



  「嗯⋯⋯那傢伙這樣說啊⋯⋯」

  聽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阿京並沒有特別明顯的反應,不知道是覺得無所謂,或是純粹還沒睡醒的緣故。

  「坐。」

  阿京拍了拍床墊,接著把放在地上的筆記型電腦搬上床,將雙腿盤起。

  樓掙扎一陣,才踩著小碎步靠近床墊坐下。沒有床框架高的床墊,讓他即使腳踩地面也得屈起膝蓋,屁股還能感覺到床墊底下彈簧的存在,他實在很難想像要怎麼在這張「床」上睡得好。

  「阿京,你要不要在墊子上多鋪個被子。」
  「嗯?不用啊。」

  筆記型電腦發出「嗶」的開機音效,阿京揉了揉眼,又從盤腿姿勢改回體育坐,身後靠著本來掛在肩頸的長抱枕,開始整理整件事情的經過。

  「總而言之,啟惟昨天看到我們走在一起,以為穿女裝的樓⋯⋯以為秦是我的女朋友,就傳訊息想跟你打聽關於我女朋友的事情。」
  「是。」
  「好,我叫他別問你白癡問題。」
  「然後,因為你沒有看訊息,他剛剛直接打電話想問清楚。」
  「對的。」

  「嗯⋯⋯嗯?」樓點點頭,想了想又覺得哪裡不太對,趕緊搖頭,「不是!重點應該是秦同學被誤認為阿京的女朋友吧!」

  「別擔心,我不會讓秦被誤會。」

  阿京用輕飄飄的聲音作出承諾,下頷枕著腿上的馬來貘抱枕,兩指慢條斯理地在筆電的觸控板上移動,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情緒,甚至可以說是一派悠閒。

  如此悠哉的態度卻讓樓無法接受,雖然聽起來牛肉湯同學從未懷疑過那女孩的真身,被誤會也不會對根本不存在的秦同學造成困擾,他卻無法抑制心中的焦躁。

  情急之下,樓以單膝跪地撐起身子向前傾去,兩眼直瞪著與自己對上視線的室友。

  「我要說的是——」

  用盡全力大喊聲出,樓卻忽然發覺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心中的紛亂。儘管對方提出的並不是不重要,自己說出的也確實是焦慮的原因,但有一件好像更重要的事情卻沒有被提點出來。

  說出來的話未必能獲得解決,不說出來的話就完全無法解除那不快的情緒。但他怎樣也無法說出口。

  阿京抬頭注視著停下話語的樓,又一次地拍拍床墊。

  樓僵硬著表情,最後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聽話地坐到對方的身旁。

  「我不會把關於秦的事情透露出去,這點你可以放心。」
  「嗯。」

  從簡短的回應明白讓小室友心急的不是這件事,阿京接著問。

  「還是他騷擾你,讓你不舒服?」

  樓扁著嘴看著室友點開和牛肉湯同學的對話視窗,兩手懸在鍵盤正上方,彷彿只要他一開口說出任何一個字,就會立刻將文字化為砲火朝彼端的使用者轟去。

  雖然很想澄清自己並沒有到被騷擾的程度,但他實在無心再費神解釋這件事,決定保持緘默作為回應。

  本在等待回應的阿京回頭看了眼不發一語的樓,突然把一直抱著的馬來貘抱枕塞到小室友的懷中,接著將兩手輕輕放到筆電的鍵盤上,喀噠喀噠開始輸入文字。

  室友始終沒有抓到重點,這下子樓總算明白問題出在哪裡,在室友毫不猶豫把別具意義的抱枕丟給他的時候。

  當他領悟到這件事情時,簡直想破門而出,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然而坐在床墊上的桃綺樓卻因為不敢驚動對方,只能悄悄挪動屁股拉開彼此的距離。

  「我跟你說,」

  那句話還是說不出口,隔了許久,他吞下一口唾沫,決定用其他話題取代那說不出口的事情。

  「我是因為討厭家裡的環境才出來的。」

  「嗯,我知道。」室友一邊敲著鍵盤,一邊補充:「樓的家庭管教很嚴格啊,不論是課業或生活習慣都被盯得很緊。」

  樓向後退至靠牆,抓著馬來貘的兩隻手,一上一下地拉動,同時看著與牛肉湯同學的對話視窗上,一綠一白的對話氣泡不斷交錯著。

  「有一次,我犯了很大的錯誤。⋯⋯你知道嗎,我雖然很討厭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環境,但直到那一次我才發現,更讓我厭惡,或者該說恐懼的,是讓人失望這件事情。」

  「桃綺樓他,是個很失敗的人。」低垂著頭,樓在不平整的床單上以指一筆一筆地畫下線條。滿是皺褶的床單在指頭滑過時留下不明顯的直線線條,接著又在手指劃下第二條線時被抹去,最後糊成一團。

  「長得不高,又不特別帥,考試成績很容易受到其他事情影響,有什麼不讓父親失望的方法,我想了半天,怎麼樣也只能得出不要當這個人而已。」

  當樓抬起頭時,阿京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從鍵盤移開,將頭靠在膝蓋上盯著他。樓慢慢地將頭別開,閃避對方的目光。他始終沒能理解對方觀察生物一般的目光代表什麼。

  「駕馭粉嫩可愛的風格或穿上輕飄飄的服裝,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會穿女裝純粹是,想要讓桃綺樓消失而已。」

  說著說著,樓歛下眼皮,長嘆了一口氣。「但是我在剛剛的一瞬間卻突然想,如果昨天我沒有套上那條裙子就好了。」

  「我明明想讓桃綺樓消失的,為什麼突然不這麼想了呢⋯⋯一方面覺得自己好像又像以前一樣白忙一場,另一方面,想到那個理由,又產生了新的焦慮。」

  自覺講太多多餘的話,他趕緊從床墊上站了起來,用一句「我只是隨意說說」草草帶過。

  「沒關係啊,不管穿什麼都很好。」

  然而話題沒有因為那句話而結束,阿京輕輕地開口。「已經好好解釋過了,啟惟也不是會亂傳謠言的人,而且重要的是,樓你自己到底想不想穿呢。」

  跨出腳步踩回木頭地板,樓抱著馬來貘抱枕轉過身去,仍覺得有點後悔。關於自己的本意,那是連妹妹都不知道的事情——明明她是最有理由知道的人——卻在今天告訴了和這段歷程毫無關係的室友。

  然而不是那個意思。

  並不是「沒穿上女裝就不會被誤會了」,但真正的意思,樓覺得現在的自己說不出來。

  「⋯⋯謝謝你幫我保密女裝的事情。」
  「嗯!?好、嗯。」

  離開房間前,樓向阿京鞠躬致謝,抬起頭時注意到對方仍用那種目光盯著自己,忍不住開口:「那個,怎麼了嗎?為什麼那樣看我。」

  「嗯?啊,我只是突然想,」在小室友問出話後,阿京的兩眼睜圓了一些,他抬手微微掩住了嘴,說:「第一次和樓碰面就是女裝的時候啊,但如果桃綺樓完全消失了的話,我們大概就沒有機會做室友了吧⋯⋯樓?」

  雖然沒辦法看見自己現在的表情,但僅憑想像,樓覺得現在的自己一定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糟糕表情。

  衝著對方的這句話,他肯定自己會把所有事情說出來,儘管現在的自己說不出口。那只是時間的問題。

  皺著眉瞪著試圖掩飾笑意的室友,牛肉湯同學在電話中說過的話突然在樓的腦海中浮現。

  實在是太奸詐了何向京。

  為了表示抗議,樓難得做了孩子氣的決定:綁架馬來貘抱枕三小時。










  「對了,你是怎麼和牛肉湯同學解釋的?」
  「啊,就說是朋友,還有你也在。」
  「牛肉湯同學相信了嗎?」
  「我一點也不在乎。」
5 The_: 蜃景|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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