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當酒杯重重地撞上桌面，便有服務生立刻前來換上滿滿一杯啤酒。不知道是第幾杯了，啟惟的臉上透著點紅，卻仍然沒有酒醉的跡象，阿京拿起一旁沒有收走的菜單，開始挑選可能加點的內容。
雖然只是第二次的慶生聚會，但根據平常的午餐內容，他推測同學會再加點東西。也許是豬五花。
「好啦，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先開始吧。」
把菜單從阿京手上抽走，啟惟勾了勾手，「把手機拿出來吧。」
果然還是來了。
阿京從喉間發出低低的，代表不滿的聲音，儘管一臉不甘願，仍然順從地從背包拿出手機。他抱著背包，反覆解鎖螢幕又重新上鎖的動作。
突然夾在兩人之間的怪異氣氛讓一旁的小室友有種被排除在外的不悅感，樓連忙拿紙巾擦了擦嘴，開口詢問：「怎麼了？要做什麼？」
「那個啊，因為今天是這麼重要的日子嘛。」
「哪有人說自己生日很重要的。」
「哼哼，雖然那也很重要，但你明知道我不是指我生日啊。」
儘管被吐槽，對面的啟惟臉上卻是一臉得意，「五月二十號——諧音是『我愛你』的日子，當然要對某人有點表示不是嗎？」
「⋯⋯什麼樣的人？」
樓的聲音不知為何沉了好幾階。
「啊！你冷靜點！阿京快點告訴樓小弟啊！」
「為什麼甩鍋給我⋯⋯」阿京毫無掩飾地用平常的音量抱怨，但既然是小室友拋出的問題，他也沒有不回答的理由，只好悶著聲解釋。
「⋯⋯我爸。」
原本豎著眉緊繃著張臉的小室友停格了數秒，又變了臉色。那是彷彿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嗯？」
「對⋯⋯就是我老爸。」阿京依然把口鼻悶在背包後頭，再一次補充：「現在要傳訊息給我老爸。」
「這是現在大學生的流行嗎？」
當然不是。兩位大學生一同搖了搖頭，阿京依然在傳與不傳之間掙扎，開鎖解鎖的動作毫無間斷。
「去年的今天偶然聊到家裡的事情，然後啟惟就說，不如跟風傳點東西過去，反正老爸也不可能意會到今天是什麼日子。然後明年，也就是今年也⋯⋯唉，我去年幹嘛答應啊⋯⋯」
小室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拿起筷子夾起還沒吃完的肉片，表情卻像是被凍結一般從沒有改變過。「不過，突然對家人傳愛你什麼的，感覺很彆扭。難道這對和家裡關係好的人而言是很平常的事情嗎？」
「你講這句話時為什麼眼神一直飄向我這邊？我當然是一句也沒講過啊。」
啟惟拉住經過的服務生，又點了一盤肉，拿在手中的烤肉夾喀喀作響，「所以我也沒規定要傳那種肉麻的句子嘛！只是隨便傳點東西而已，不然這傢伙基本上不跟家裡聯絡的啊！」
被點名的人又發出拉得長長的不滿聲音。
阿京點開通訊軟體的頁面，打開與父親的對話視窗。樓一邊喝著烏龍茶一邊湊了過去，還沒滑動頁面，聊天室就已經出現三個日期戳記，每一段的對話都短短的，從標點符號到詞彙的揀選都透著想快點結束對話的氛圍。
「也還好。我和母親的對話只有三行。然後我就封鎖她了。」
「你也給我把手機拿出來！」
兩人的對峙只到加點的那一盤肉上來，啟惟丟下一句「要在我烤完肉前送出去」，便自顧自地烤起肉來。
「不過如果是樓的話，可以傳給橙吧。」
一直盯著手機螢幕的阿京突然開口。
「是沒錯，但我們平常就會聯絡了，多這一天也沒什麼意義。」
「拍這個丟給你爸就好啦！順便把帥氣的烤肉大師也拍進去啦！」
啟惟哼了一聲，用夾子在肉片上敲了敲。
「是是——」
阿京拉長尾音，跟著烤肉大師的指示分別拍了肉片在烤爐上的近照和啟惟掌廚的帥氣畫面，接著用手機內建的功能大致調整一下亮度後，將兩張照片傳了出去，也沒有附上多餘的文字。
「送出了。」
「讓我看看⋯⋯等等！我的臉根本被烤肉的煙給擋住了吧！」
「抱歉，我沒注意到。」
「最好是啦！」
「⋯⋯不過啊。」
當兩人正為要不要重拍一張烤肉照僵持不下時，樓突然出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兩道目光突然匯集到自己身上，讓他有些不自在，只能揮揮手打散兩人的注意力。
「啊，我只是在想，以伯父察言觀色的程度，會不會有可能知道？」
「不可能不可能，就算知道五二零的意思，只是傳一兩張無關的照片根本不會有感覺，頂多就是啊一聲，『我兒子竟然傳訊息給我！』這樣想而已啦。」
啟惟一派輕鬆地晃動手中的烤肉夾，「去年阿京傳訊息說第一次吃到小肉豆，伯父也只問說小肉豆是什麼而已——」
但對面的阿京卻立刻抄起桌上的手機，迅速點開通訊軟體，猛然倒抽一口氣。
「⋯⋯看過了。」
「別擔心啦，世界上哪有這麼細心的老爸啊！阿京做得很好——烤肉大師賞你一片肉吧！」
雖然啟惟一直認為老爸們絕對不懂他們這一代的把戲，阿京卻沒辦法樂觀看待，正如小室友所言，父親察言觀色的能力可不是蓋的，只要稍微翻閱對話紀錄，就會發現這兩則訊息的性質特別不一樣。
如果平常也會發些生活類的聊天訊息作為掩飾就好了，他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只會報備一些無聊的聯絡事項。
「說實在的，我完全看不出你跟你爸的關係到底好不好。」
「⋯⋯我也想知道。」
帶著鴕鳥心態把手機收回背包，阿京夾起盤裡的肉片塞進嘴裡，啟惟如他猜測點了豬五花——在點餐時，對方的目光幾度停留在那，用餐期間又頻頻看向隔壁桌的豬五花——但滋味並不是那麼好。他是指，猜中同學會加點什麼肉品的滋味並不是那麼好。
就算對自己的觀察能力還有點自信，在父親面前卻一點用也沒有。
「吃湯大師啟惟烤的肉，就不能笑得開心點嗎？」
啟惟撇了撇嘴，把一片肉丟到樓的盤中。
「樓小弟也是啊，可以吃得開心點嗎？幹嘛不說話？」
「呃⋯⋯」
咬著吸管的樓緩緩抬起頭，面色凝重。
「⋯⋯所以，什麼是小肉豆⋯⋯」
＊
在三個大男生的攜手合作下，桌上所有的食物都獲得了歸屬——從八局下半開始，多半進了啟惟的胃——大壽星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點了最後一杯啤酒。這畫面和坐在斜對面，十五分鐘前就已經投降，不斷用飲料解膩的新手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說樓，今天的錢我幫你出一半吧。」
拿著點餐單據盤算許久，阿京轉向連清爽的烏龍茶都喝得有些勉強的小室友。
「咦，不用啦，偶爾這樣吃我還負擔得起。」樓小小地晃動腦袋，幾秒後又補充：「⋯⋯錢我還負擔得起。」
阿京卻搖搖頭。
「當作平日還要陪啟惟的精神賠償。」
「咦。」
「喂！我聽到囉！」
離開座位結帳之前，阿京喚醒手機螢幕看了一眼，父親在半小時前已經回傳訊息。猶豫半晌後打開對話，只見畫面的左側傳了一個黃色笑臉。就是那種在第一時間會想到的笑瞇瞇小黃臉。
「⋯⋯果然，發現了吧。」
皺著眉盯著對面傳來的表情符號，阿京知道父親現在的臉上八成也堆滿開心的笑容，但他無法不認為那個小黃臉的表情寫滿嘲諷。
明年果然還是不要傳了。把手機塞進背包最深處，他不由得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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